第1章
我是出了名的戀愛腦公主。
沒人知道,一切都是我裝的。
召集面首,是在豢養S士;
花天酒地,是在探聽消息。
愛慕我名義上的舅舅,是為了掩人耳目。
直到東窗事發,我被蒙上雙眼,聽見熟悉的陰鬱嗓音。
「公主殿下,玩夠了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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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國坊間有句傳言:「皇太女百裡翩,水性楊花,是個滿腦子隻有男人的娼婦。」
眾所周知,我沒心沒肺、唯利是圖,萬千弱水取萬千瓢飲。
蘇妄被人引向後院時,我與樂師玩得正歡。
全華陽最擅彈琴撫箏的一雙手,此刻軟緞縛腕,系在床頭。
我面露擔憂:「會不會太難為你?」
花焰搖搖頭,兩眼是霧,竭力將側臉貼上我的掌心。
「就按殿下喜歡的來……」
下一瞬,蘇妄推門而入。
我笑得天真無邪。
「舅舅,一起嗎?」
2
炭火燒得正紅。
蘇妄走到床頭的琴邊,伸手拂過琴弦,猛然重重撥響。
琴弦崩斷,蜷曲墜地,他垂著眼不看我。
「這種靡靡之音,殿下少聽。」
「這可是全華陽最好的樂師。」我笑盈盈地偏頭看他,「莫非,舅舅能彈得更好些?」
將當朝國舅爺與樂師相提並論,是極大的侮辱。
他身邊的小廝臉色登時不大好看,我假裝沒看見,依舊放軟語調撒嬌。
「舅舅,你彈琴給我聽好不好?」
蘇妄不說話,不置可否。
他立在原地,端肅持重得像一支烏木狼毫。
一雙濃鬱的長睫絨絨垂著,忽地抬起眼,一錯不錯地望著我。
時值冬日,他衣上積了薄薄一層雪,此刻悄無聲息地融化,隻餘瑩瑩有光的白玉氅扣。
一身蒼色深衣暗紋彌彌,翻出鉛白的領口,襯得眉眼格外鋒利俊美。
坊間說的「一見蘇妄,此生無忘」並非虛言。
他生了雙佛像般的蓮花眼,合眼如花苞,睜眼露蓮子,悲憫又無情。
我的小舅舅,確然生了一副月貌花容。
我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握住身邊花焰的手。
指尖穿過指縫,十指交扣。
「是本宮糊塗了。清風霽月的國舅爺,堂堂王城監司官,如何能為本宮彈琴?」
蘇妄任王城監司官多年,官怕他,民敬他。
偏偏拿我沒什麼辦法。
沉默。
許久,我聽見他一如往常冷靜的聲音。
「翩翩,你要作踐自己到什麼地步才夠?」
3
盡管他竭力平靜,我仍然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一絲顫動。
全天下都知道,我罔顧倫常,肖想蘇妄。
蘇妄再三拒絕後,我儼然一個被傷透了心的少女,開始自暴自棄,整日尋歡作樂——
這是外界傳言的版本。
事實是,我需要掩人耳目,蘇妄不過是我的借口。
他足夠好,足夠美,足夠位高權重。
最重要的是,他一向道德高尚,對規矩恪守不渝。
不會愛上我,卻會對我愧疚。
而我會被所有人當成一個隻知情愛、了無尊嚴的笑話。
笑話,意味著沒有威脅。
有了這層外殼,我就能更容易地探聽消息、募集人手。
算起來,我喜歡蘇妄這場戲也演了五年。
我笑了笑,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隨後,我輕輕踮起腳尖靠近他。
「原來在舅舅眼裡,這樣算是作踐麼?」
溫熱的鼻息拂在他蒼白的頸間,隱隱可見其下泛青的血脈,像墨跡在上好的生宣上洇開。
我駕輕就熟地挑逗。
「那不如,舅舅親自作踐我?」
4
蘇妄並不是我的親舅舅。
他大我七歲,是我外公故人之子,亦是我外公的得意門生。
我一度很尊敬他。
他是公認的少年天才,初入提刑司時不過十四歲,是華陽史上最年輕的提刑官。
人人都說,蘇妄天縱之才,前途無量。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微微笑著低身,清逸柔和得仿佛一匹月光下的白緞,說話的聲音悅耳如環佩擊鳴。
他喚我:皇太女殿下。
我很受用,因為他不像其他人一樣喊我公主殿下。
我討厭被喊作公主殿下。
明明我是華陽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是父皇親封的皇太女,可所有人都擺出一副飄忽的態度,就好像我配不上這個位置。
配不上的理由不是愚鈍,不是德行,而隻是我是女子。
事實證明,蘇妄和他們也沒什麼不同。
十四歲時,我在書房外聽見他對我外公說的話。
「公主殿下畢竟是女子,其力甚微,優柔寡斷,難堪大任。」
那一天,我在演武場內練了一夜的箭。
我說不上心裡的那一股消散不去的鬱結是什麼。
我隻覺得,或許我的手要更有力一些,我的箭也該更快一些。
後來,蘇妄平步青雲,成了監司官,也被我外公收為養子,成了我名義上的舅舅。
我開始故意招惹他。
這些年他避我如蛇蠍,幾乎不主動見我,想來早就不堪其擾。
蘇妄避開我的目光,喉結上下滾動,紅雲自耳根漫過側頸,顯然氣得極狠。
最後,如我意料中拂袖而去。
無趣。
這就跑了。
我還以為,他高低要罵我一句「不知廉恥」。
雖然不明白蘇妄為什麼突然登門,但我並不關心。
我咂咂嘴,雲淡風輕地替花焰松了手腕,重新倚回床上。
「好了。」我說,「現在可以稟報了。」
花焰柔柔一笑:「殿下這樣玩,也不怕真傷了國舅爺的心。」
「傷什麼心。」我一哂,「就他那個老古板,覺得我惡心都來不及。」
「那卻未必。」
我瞥他一眼。
「你近日闲話越來越多。」
「是是,奴不對,我的小殿下。」他半嗔半喜地一笑,「可以開始說正事了嗎?」
屋外風雪更隆,我拉下帷帳,從袖中拿出一支卷軸——
上面寫滿了朝廷政要的名字。
花焰的指尖撫過卷軸上的名字,緩緩停在一處。
「那便從眾星捧月的新貴——寧山水,寧大人的消息說起吧。」
5
監察御史寧山水,探花郎出身,位雖卑,權卻重。
此次升遷入王城,顯然是父皇有意重用。
S水入了活魚,終歸得撲騰兩下。
花焰道:「信王和景王已經開始拉攏他了。」
我沒說話。
花焰的消息很少出錯。
他是名滿天下的琴師,一手琴彈得出神入化;也是自幼效忠於我的S士,武藝劍走偏鋒,能以琴弦S人。
更可貴的是,他有易容的才能,能很容易地改頭換面,變成任何人。
世人以為我十八歲才認識他,實際上,他本就由我提前安插進歌樓。
這些年來,他以自己為核心發展了可靠的情報網。
我救下他那年,他還是個小孩兒,蜷在雪地裡像一團小小的紅狐。
一轉眼,卻已然長成身姿挺拔的少年人。
當真是光陰似箭。
花焰沒注意到我的走神。
他轉向我,神色難得嚴肅。
「……寧大人剛到王都,尚在城南別苑休憩。」
「你剛剛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文弱書生,但才華橫溢、深不可測。」
我揉了揉額:「他們都怎麼拉攏的他?」
「設宴款待、共賞書畫……應是尚在試探。」
「那就好辦了。」
花焰目露探詢:「下一步棋,殿下想怎麼走?」
「戲演得差不多了。」我懶聲道,「本宮的婚事,或許該定下來了。」
花焰目光閃爍:「婚事……嗎?」
我伸手揉揉他的頭。
「嗯,聽風樓那邊,還要委屈你一段時日。」
他跪在榻上,抬起一雙漂亮的雙鳳眼望著我。
「我是殿下的棋子。」
「為了殿下的大業,奴做什麼,都值得。」
6
第二日早朝,我站在百官之前稟報皇城近日的事務。
蘇妄作為監司官立在我的側後方,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我模糊地感覺到,一道視線一直牢牢定在我的後心。
下朝時,我獨自往殿外走,卻在半途被戶部尚書喚住。
我停下來,笑盈盈地道:「王大人何事?」
他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國色天香,上次宮宴後,犬子朝思暮想。不知能否有這個榮幸,讓犬子過公主府一敘?」
我做皇太女十三年了,他還喊我公主殿下,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
身在這個位置,即便我行事再離譜,也總有人會巴巴地貼上來。
用心如何,一眼便知。
不過是想借我為梯,攀上高位。
我在心裡冷笑。
可見貞潔一詞,不過是男子加之於女子的枷鎖。
若男子也有貞潔一說,他們絕不吝於用貞潔交換權力。
我眉眼彎彎:「令郎人中龍鳳,本宮豈有不歡喜的道理,可是……」
我話鋒一轉,露出為難的神色。
戶部尚書急了,忙忙上前一步道:「公主有何難處?」
我低垂眼睛,再抬眼時,眼中已是潋滟淚光。
「大人……此事、此事本宮羞於啟齒,說來怕您笑話。」
「公主放心直言。」
我假惺惺地抹淚:「令郎雖好……本宮卻不能同他在一起,隻因本宮心中……已有旁人。」
「您是說國舅爺?」
「不。」我泣聲道,「本宮從未與他人言,其實本宮真正心悅的人是您啊!大人!」
戶部尚書大受震撼,向後退了兩步,花白的須發隨風搖曳。
我再接再厲:「本宮深知此事荒謬……如同水中撈月,大人已有家室,本宮萬萬不能……」
說著,我又落下幾滴淚。
「可本宮情難自已,大人的霞姿月韻,時時縈繞於本宮心上……」
眼前人臉上浮起一層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壓抑著不能笑出來。
半晌,他沉痛道:「公主殿下……老夫承蒙厚愛,不勝感激……此事待老夫回家定奪……」
我差點笑出聲。
他居然還真信。
我看著他匆忙離開的背影,深感這天下真有意思。
然而我還沒收起嘴角的笑容,一回身就望見了蘇妄。
他立在不遠處,目光復雜難辨。
我嚇了一跳。
這人最近是怎麼了,陰魂不散的。
我定了定神,揚起笑走過去。
「舅舅不歸府,跑這兒來聽牆角來了?」
他不回答,隻問:「為何要對王大人說那樣的話?」
「不明顯嗎?」我挑眉,「他家那位少爺,吃喝嫖賭無惡不作,是王都出了名的二世祖。我不那麼說,還要由著他把人送我府上不成。」
「你可以直接拒絕。」
我笑眯眯道:「拒絕?拒絕了一次,也會有第二次。隻要我一日不成婚,這樣的人總是源源不絕。」
我頓了頓,笑意更盛。
「倒不如讓他們自己去爭。」
蘇妄張了張口,仿佛欲言又止。
我饒有興致地望著他。
「難不成,舅舅吃醋了?」
7
蘇妄氣得耳根通紅:「……放肆。」
我一步步靠近他。
「呀,看來真是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