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自己的女朋友要大方，雖然我的戀愛經歷極度匱乏，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但每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會情不自禁想起辛悅。
我們一起旅遊過一次，山上賣的水很貴，要十五塊一瓶。
我看她嘴唇都起皮了，想買給她潤潤喉嚨。
她堅決拒絕了，說她不渴。
結果我們下山後，她抱著 1.5 升的純淨水一口氣噸噸噸喝了半瓶。
辛悅的家庭條件不差，但她從來不會在我面前背高價的包。
甚至每天陪我吃食堂，然後趁我不注意往我碗裡丟一個大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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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給她買吃的，從來都是指名要校門口的糖炒慄子或者手抓餅。
所以我才會一直以為，她是真的喜歡我，照顧我的錢包。
沒想到她隻是單純看不上我那點生活費。
9
公司一口氣推出了兩個新角色，需要做宣傳。
租了場地做活動，還請了好幾個 coser。
我本來不用去，但負責當天現場的工作人員家裡出了急事。
我給他批了假，想了一圈沒找到合適的人選，隻得我自己來。
地址是一整條商業步行街。
在盡頭的小教堂設了展臺，打扮成遊戲內角色的 coser 們戴著五顏六色的假發，在舞臺上隨著音樂跳著舞。
我坐在對面二樓的咖啡館，望著樓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自己做的遊戲能受到這麼多人的喜愛，真的深感欣慰。
辛悅在無形中造就了今天的我。
如果不是分手的打擊太慘痛，我不會不管不顧就逃出國。
這麼說來，我其實還要感謝她。
想到她，我好像又出了幻覺。
臺上跳舞的那個粉發 coser，好像辛悅。
我放下手上的咖啡，SS盯住。
是她表妹，李圓圓。
巧了不是。
我慢悠悠端起咖啡，淺呷了一口。
舞臺上的表演結束，還有合影留念的環節。
下面更是水泄不通。
我耐心等著人都散得差不多，才緩緩踱步到了場館。
還有幾個舉著相機的人對著 coser 拍照。
李圓圓突然怒目而視，急急朝著前面走過來。
我還以為是她發現我了。
結果她伸手打掉了面前那個男人的相機！
場內一片哗然。
那個男人穿著格子襯衫，頭發油膩，馬上跳著叫起來：
「你自己打扮成這樣，還不讓拍了？」
李圓圓不甘示弱，跟著吼道：
「你那是正常拍照嗎？變態！」
說著就要檢查相機。
男人S活不撒手。
旁邊幾個妹子跟著拉架，眼看場面越來越混亂。
我快步走過去奪下相機。
僅僅瞟一眼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這個油膩男真的是變態，裡面都是一些角度清奇的照片，透著一股子猥瑣味道。
「你是什麼人！搶劫？！」
他想奪回相機，奈何太矮了，夠不著。
保安匆匆趕了過來，將人控制住。
我直接拔出內存卡，把相機丟回他懷裡：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你的行為涉及猥褻犯罪，我已經報警了，你最好想想措辭，待會怎麼跟警察解釋。」
保安將他架著，強行帶離了現場。
我嘆了口氣，將內存卡掰成兩半。
李圓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回了常服，手上拎著裝著假發和 cos 服的大袋子，別扭地跟我道謝。
「你倒是沒我想象的那樣不靠譜。」
我點燃一根煙，看著那張跟辛悅有著九分相似的臉：
「真要謝的話，就告訴我她在哪。」
她就這樣定定地看著我，也不說話。
我被看得發毛。
她放下手上拎著的大包，手往上一指。
我傻不拉幾的問：
「樓上？」
她白了我一眼：
「天上。」
10
我不信。
我的報復應該是層層遞進，把她的尊嚴一點點碾碎，而不是這樣草率的結尾。
原本滿腔的仇恨突然啞火，我開始結巴：
「不可能，你騙我。」
我們牽手在操場上一圈圈走的時候，辛悅的手總是冷冰冰。
她的身體素質確實挺差，但除了感冒並無大病。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我一路跟著李圓圓，走到熟悉的街道口。
曾經我無數次把辛悅送到這裡。
一棟老舊的別墅映入眼簾。
李圓圓不管我，直接打開了大門。
裡面飄出飯菜的香味。
我看到之前地下車庫裡遇見的小男孩。
頓時慌了。
他嘻嘻地跑過來：
「表姑，你終於帶男人回家啦！」
李圓圓一臉嫌棄：「去去去，吃你的飯。」
我抬眼看向餐桌。
正是車庫裡的小兩口。
這麼說，那個男人，是辛悅的親哥哥？
我一陣頭暈目眩，差點站不住。
李圓圓已經走到樓梯口，沒好氣地衝我嚷：
「你再不來我就後悔告訴你了。」
我不知道怎麼走上樓梯的。
腳下的臺階軟得仿佛棉花糖。
一扇白色的房門上掛著牌子，卡通字體寫著：
悅悅的秘密基地。
李圓圓雙手環著胸，就站在一邊看著我。
我伸出顫抖的手，緩緩推開房門。
也許辛悅會坐在門後，笑嘻嘻地衝我叫囂：
「呆子，又被我耍了吧！」
可是，門後的一切都蓋著白布。
有陽光透過白色的紗質窗簾投射進室內。
灰塵像小精靈一樣，隨著開門的動靜瘋狂舞蹈。
S寂是伴奏。
房間正中的桌上擺著一臺電腦。
當年的辛悅，就是坐在這裡，跟我一起馳騁在遊戲世界的嗎。
我掀開那塊布，按了開機鍵。
電腦保養得不錯，還能開機。
就是速度慢了些。
主界面打開，我呼吸一滯。
桌面是我跟她的合影。
她纏著我拍的大頭貼，沒想到她居然拼圖做了壁紙。
「姐姐她老是跟我提起你，我一直想不通，一個成天玩遊戲的宅男，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李圓圓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還找我請教過織圍巾的手法，戀愛腦真的沒救了。」
心狠狠的顫動了一下。
那條圍巾，真的是她一針一線織給我的。
鼻頭被堵得SS的，我扶住電腦椅的後背，轉過身問她：
「你姐，什麼時候……」
她從一旁的書架拿下一本日記遞給我：
「她臨走的時候讓我們全部燒掉，但我沒舍得。」
11
圍巾好難織！我直接買一條不好嗎！
還好呆子很喜歡，滿意了。
最近心口老是絞痛，我很害怕，害怕那顆沉寂已久的定時炸彈還是按捺不住了。
不敢讓沈铖知道，我偷偷讓哥哥帶我去了醫院，最壞的結果出來了，合並感染了。
哭了一宿，這個世界上這麼多健健康康的人，為什麼我一出生就非得什麼先天性心髒病呢？
我想跟其他正常人一樣，交朋友談戀愛，可我不敢輕易跟人產生羈絆。
配合治療了好幾次，醫生說最好住院，我有不祥的預感。
我不想S，我才二十二歲啊，我舍不得爸爸媽媽，舍不得沈铖。上個星期他還跟我說，畢業了我想去哪裡都可以，他會一直在我身邊。
又惡化了。
直接提分手他肯定不會同意，我找我哥演場戲，他那麼笨，肯定不會看出來。
效果不理想，我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執著，看來要來點猛的。
他做的遊戲，我躺在病床上通關了幾十次，真的好喜歡。玩著玩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我走了之後，誰陪他打遊戲啊？
我求著爸爸，給了我合作過的某家遊戲公司的聯系方式，我要給沈铖爭取一點機會，他有才華，不能就這樣埋沒了。
……
淚滴掉下來洇湿了紙張。
後面我幾乎翻不下去。
最後一頁寫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字像蚯蚓，隻有一句話，卻扎得我心口一陣劇痛：
時間好快，來不及再多看一眼了。
「姐姐到後期已經握不住筆了，還惦記著國外的你，讓眼線發偷拍你的照片來看。」
李圓圓輕輕嘆了口氣。
我在英國廢寢忘食學習，抱著對她的恨意發憤圖強的時候，她在幹什麼呢。
在病床上躺著，形容枯槁，胸口被切開，插著呼吸機, 努力的想要多活一分鍾。
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老是對我忽冷忽熱。
為什麼在我談將來的時候, 老是喜歡轉移話題。
我幻想我們的美好未來，她瞞著我跟S神拼命賽跑。
這個房間太大了，大得我迷失了方向。
這個房間太小了, 小得我喘不上氣。
手機鈴聲瞬間把我從即將溺斃的瞬間打撈起來。
是於悅打開的。
我給她設置了專門的來電照片。
李圓圓看一眼就明白了：
「女朋友？我還以為你有多喜歡我姐呢。你早說啊，我直接就跟你講了，還怕你會傷心。」
她的每一個字都帶刺。
這點刺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我接通電話，那頭於悅的聲音清脆悅耳：
「不是說了一起吃晚飯嗎, 我下班了, 快來接我！」
?我搖搖晃晃下了樓。
辛悅的哥哥在院內抽煙,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模樣，沉靜地對我說：
「你現在混得很好啊，辛悅的目的也終於達到了，你就抱著她的遺願, 往前走就可以了，這裡你以後也不要來了。」
誰想來啊。
我寧願沒有來過。
12
第二年, 公司開展新的板塊，找到了幾款老遊戲來研究。
其中就有當年爆火的那款 MMORPG 遊戲。
這麼多年了, 這個遊戲還在運營。
我輸入賬號密碼的時候, 手指很自然的敲下了辛悅的號碼。
萬一我認為的「她」其實是「他」，萬一「他」以為我是「她」。
「（也」熟悉的 BGM 響起來, 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歲月。
大家都年輕，沒有來自社會層面的壓力, 每天除了玩遊戲就是談情說愛。
不知不覺，我已經三十歲。
進入遊戲界面，我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場景，久久沒有移動鼠標。
是一片竹林。
上次登陸, 是六年前，我記得是找 NPC 交任務，人物應當停在那個村子才對。
這片竹林，是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
有些痛苦如同潮水般湧來，有些痛苦如墨水般洇開。
眼底不知不覺開始潮湿。
我是往前走了，可她卻永遠停在了過去, 停在了我們的回憶中。
13
我對著鏡子折騰了半天，拔掉了新長出來的一根白發。
今天是清明, 我要去看望一位故人。
李圓圓最終還是把辛悅所在的墓園地址告訴了我。
照片是黑白的, 辛悅含笑的眼眸還跟當初第一眼看我時那樣，栩栩如生。
我放下她喜歡的百合, 坐在墓前同她說悄悄話。
我現在開著蘭博基尼，特別拉風，比當年接你的那個男人的車要好不知道多少倍。
我還買了市中心最好地段的房子，一平就要十幾萬。
我結婚了, 老婆比你漂亮多了, 賢惠顧家，對我賊好，過生日的時候會給我煮長壽面。
我還有個女兒，可愛極了, 身上奶香奶香的，喊我爸爸的時候我心都要化了。
你在下面過得好不好？
哈哈，其實我騙你的啦。
我一直沒買房。
沒有結婚。
也沒有你。
（完結）
